
農曆年期間,接到巴雀一個室內樂的創作委託,是關於天亮之前的曲子,然後要跟客家有些關係。接續海頓的日出,再穿越到貝多芬的第十二號弦樂四重奏。它是一個光線的變化,也是一個看見自己內在的旅程。
於是就有了這首「拂曉」的出現。
拂曉,並非破曉那一刻的光芒萬丈,而是黑暗即將耗盡、晨曦的光線尚未抵達前的時間空間張力。我試著將客家意象拆解,描繪在夜與日的交界線上,土地的記憶、先民的勞動與內在的意志與盼望。
前陣子,老闆帶我上山,我們四點多起床,好好的感覺了一下,在天亮前的那段時間,到天微亮,到日出的第一道曙光。有點可惜,當天雲層太厚,看不到日出那一刻穿出來的光芒,但那兩個小時,的確是協助我的想像有了非常具體的感受。
這一首「拂曉」,我分了三個部分:
I. 夜的邊緣
II. 破土
III. 天光之前
第一部分寫自然,第二部分寫人,第三部分則是內在、精神性地、以及盼望。
I 夜的邊緣(The Edge of Night):
這是一個混沌且細碎的起始。夜的最後,並不是完全寧靜的。而是光與暗不停追逐的動態線,大氣中還是微微的擾動。此刻,音樂裡沒有具象的人類情感或活動,但也並非是萬籟俱寂,有風的微小摩擦、暗處的動物蟄動、隨脈動隱隱吞吐的潮汐,以及土地的呼吸。有時候聽起來是無調性、有時候又有了調性,前半段出現各種音階型態的來回,是潮汐以及推動雲層。中間有一段主旋律給了大提琴,有如大地母親的吟唱。就像總是無聲的土地,在無人知曉的時刻,唱著搖籃曲,而我們則是受著他保護的孩子。裡面我特地放了白耳畫眉和蟲鳴的聲音給兩把小提琴和小提琴,那是我四、五點時站在高山,聽著整個山谷迴盪時,特別清亮的聲音。這是一段由聲響織度構成的自然風景,旁觀著即將甦醒的世界。
II 破土(Breaking Ground):
拂曉不一定只代表著希望,在天尚未亮起前,勞動者必須殘酷地將肉體從安息中抽離,準備再次面對堅硬的土地。開頭的5/4拍,是蹣跚而堅毅的步伐,它打破了平穩前進的慣性,讓每一次上山的跨步都像是在與地心引力對抗,在重心的搖晃中擠壓出前進的動能。而這一段也結合了客家歌謠《落水天》,讓中提琴嘶啞的琴音化作勞動者低首前行的無聲呢喃。並且將客家八音的吹場樂節奏動機,運用在中段的急板中。這樂章是整首作品的心臟,客家的「硬頸精神」在此被轉化不對稱的10/8節拍。黑暗中的開墾粗糙且充滿阻力,勞動的痛楚與群體的樂觀相互交織,將生存的真實重量推向張力最高點。
III. 天光之前(Before the First Light):
前段歷史與勞動的掙扎,一切戛然而止。光尚未出現,但黑暗已變得透明。這是一天中最清涼、露水凝結的時刻。從破土最後一個和弦Dmaj9(#11),留下了小一的長音進入第三部分,我試著讓音樂從極度動態轉換成深邃的靜謐,所有土地的泥濘與肉體的勞累,在天即將亮起的前一秒被悄然卸下。萬物屏息以待,客家精神正式從勞動的肉體昇華為純粹的意志,在純淨又充滿變化的和聲中,孕育著迎接曙光前的平靜。
以音樂寫作來說,我仍是個小菜鳥。弦四是我最擅長或者說寫最多的編制,它對我來說同時最容易但也最難。
在創作的過程,有些時候我有清楚的架構,有些時候則好像是隨著心裡的流動去找尋聲音。會去到哪裡我也不知道,要說我寫出了音樂,不如說是這些聲音帶我去到想去的地方。
最近的自己,愈來愈能接納每個當下。現在是這樣,那就先這樣,現在走到這裡,那就讓他在這裡。不是不想更進步,而是不追求想像出來的好,就是跟隨自己走到的地方,好好看著它呈現出來的樣子。「啊,原來現在是這樣啊!」接著接受,欣賞,或不那麼欣賞也沒關係。我很享受這個過程。
拂曉總算是好好的完成它了,接下來的工作則是看看能傳達多少我心中的聲音給四位演奏家們。然後他們也會再有他們各自自己心中接近的詮釋,以及屬於這個室內樂的聲音。
從作曲家的意志開始,然後加入了演奏家的生命經驗,揉合成這個室內樂獨有的魅力,接著傳達到了聽眾的心裡,每個人會閱讀到自己相應的部分。我想這就是一個作品完整的樣子。
對剛完成它的現在的我來說,「拂曉」這個時刻有點魔幻,它就像一個每次跟自己內在工作完的時間,你不會知道未來怎麼樣,可能不見得是一種太積極的希望,但你就是知道,天再來,就會亮了。

音樂會訊息:
▍《日出.映像》弦樂四重奏音樂會
6/11(四)19:30 臺中國家歌劇院 小劇場
6/13(六)14:30 新竹縣政府文化局 演奏廳
曲目:
吳宇晨:弦樂四重奏《拂曉》
(巴雀委託創作,世界首演)
海頓: 降B大調弦樂四重奏,作品76之4,《日出》
貝多芬:降E大調第十二號弦樂四重奏,作品127
購票及詳細介紹:
https://www.opentix.life/event/2031225212667985921
